•     庄太郎随神秘女子而去的七天后,重回小镇,一路走来就掉了一地的内脏,状况惨烈得让人有点不忍目睹。据说,庄太郎以前也是个干净的美男子,每日游手好闲地守着水果摊,什么也不做,却也引得好色女子纷纷驻足,旁村的也常有慕名而来。他有个习惯:但凡路过的美女瞧他一眼,他就用炭笔在纸上做个记号,用以记数,而但凡路过的丑女瞧他一眼,他便拿锋利的小刀在桌板划上一道,也用以记数。这习惯加上他一成不变的服饰,由其是那顶巴拿马草帽和一根朋友所赠的拐杖,便是庄太郎的全部。然而夜间他却不为人知地变身恶魔,把所有日间瞧过他的丑女杀掉下葬,坟头不知堆积了多少冤魂,每一个都化作猪头灯幽冥地亮着——庄太郎是最最痛恨猪这种丑陋的动物的了。这段超现实的表现非常出彩,想象诡异绝伦,令人拍案叫绝。

        但世间总有因果轮回,报应不爽。一日,一个神秘女子来到水果铺,勾摄了庄太郎的魂,他随她而去,回来时便几乎是半个死人了,那其间发生的故事就是一段食色狂想曲。与梦二夜的静穆不同,梦十夜是整部电影除梦七夜外最为喧闹奢华,且想象力天马行空之作。这夜的主题倒并不难猜,无非是讽刺贪恋食色之辈,但表现得生动有趣,充满漫画式的Kuso和动感,似乎导演也并无劝谕世人的决心,只是把个荒诞的故事讲出来,以搏众人一笑。

        所以电影放到最后,庄太郎不仅没有“时日不多”,反而延年益寿,一直活到了138岁,还成为了史上第一个太空人。这种无厘头的剧情充满对原著的解构,比作梦境却反而更加恰如其分。另外,作为整部电影的收尾,故作深沉显然有些不合时宜,便就快快乐乐地做个好玩的梦,让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微笑而结束这场瑰丽的百年长梦。贪吃啊,好色啊,世人总是难免的,毕竟食色性也,所以受了教训,庄太郎的生活反而有了长足的改进,比之无所事事的守摊,这后半生便是更如梦境一般,让他始终料想不到,譬如自己竟然还能飞入太空这件事情。

  •     市川昆掌镜的梦二夜,其特点在于静谧、平稳,恰如参禅者的状态,唯一得闻声处乃在于顿悟。它的画面黑白,但实非纯粹的黑白片;它无一句有声台词,都用字幕卡片替代,但也非纯粹的默片。

        剧中有色的事物是武士坐垫下的那把小刀,鲜红如血,象征武士躁动难安之心。武士对它念念不忘,时不时伸手触及垫下,握着它时,武士仿佛手握尊严:“在下一次钟声响起时定然悟道”。对于武士而言,刀的意义非凡,或代表勇气,或代表决心,或代表生命,或代表尊严。然因其不能忘此,故难达禅“无”的境界,所以武士在尊奉自己一道的同时,注定了永难悟道。

        剧中有声的时刻是时钟定时敲响的瞬间,“叮”的一声,短促、明亮却又催逼人心。武士以此为限,定下了生死誓言。然因其不能忘此,故难达禅“无”的境界,所以武士在履行自己诺言的同时,注定了永难悟道。

        看这个小故事的时候,我总想着无疑是狡猾的老和尚的全面胜利,当武士悟道之时,他撕开纸窗,从破洞中窥视而笑的那张面孔便是最好的例证。我所想象的梦中并无提及的故事起因是武士奉命来杀老和尚,他在房中静候(开篇有一个细节是武士独坐于禅房,他整顿衣装,并下意识地轻拍蒲团,当时我们并不知道那下面是一把红色的小刀,如今看来只是武士提醒自己不忘刺杀的任务)。老和尚神出鬼没般出现在禅房中,并一眼瞧出武士的杀机,所以劈头就是一句“你是武士,既是武士,不可能不悟道。”于是一场生死杀戮转变成文斗,并最终终结于武士的彻底溃败,不仅输于禅道,更丢失了武士的精神。

        其实不管是原著还是电影,似乎都没有这样的设计,这只能是一个从小浸淫在中国武侠小说,并彻底迷恋于武侠小说中佛教高僧讳莫如深、智慧非凡并常以佛理击败对手的故事中的人所想象出的故事的来龙去脉。事实上,所有的梦大约都缺乏起因,并结束于不了了之或惊梦而醒,增补的内容无伤大碍,看看却也是平添一种乐趣的。

  •     一觉就是百年。这意境令我有点陶醉,觉得浪漫至极。

        看《梦十夜》的时候,自然会想到《野草》,一样优美的散文诗,隽永而意味深长。可惜对日语一窍不通,不然定会兴起翻译的念头,现在则省心但难免心有不甘。这电影拍得光怪陆离。越是到后几夜,导演的想象就越发天马行空,显现出年轻的力量和手段。所以我觉得犯了个错误,这电影本不该一气呵成地看完,而当断断续续,因为难免审美疲劳,许多精彩便难以发现。导演都是大腕,个人风格彰显无疑,所以《梦十夜》就像是一道丰盛的杂烩。它坏的地方在于分裂,各顾各地抢尽风头,让人有些应接不暇;它好的地方在于不管什么人,便都能在其中找到令自己钟意的元素。所以《梦十夜》是既个性又杂乱无章,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原著作者夏目漱石在百年前立下挑战书——“要让100年后的人们来解开这个谜”。于是百年后,日本的11位名导各展所能,一窥夏目那迷离的梦境。说穿了,其实都是艺术家的野心。电影《梦十夜》绝不是文学《梦十夜》的解读,而是再现,在谜样的风华上又增添了新的谜团。于是,人们将要解开的不单单是百年前夏目漱石的文字挑衅,更包含着这11个导演融汇其中的新意,仿佛雪球越滚越大,一道艺术的壁垒森然罗立。对于创造者来说,我的固执是可笑的,因为我仍然执拗于解开那个谜题,而我的企图将令梦掀起它那瑰丽的薄纱,但我以此为乐。

        梦总有醒来的一刻,我希望我不是抓着梦的衣角,迟迟不肯放手的失心懵汉,我希望我能够还梦一个真实,哪怕这真实和梦已经相去甚远,但却能给现实中的我一丝真切的抚慰。这,在我便也觉得足够了。因为倘如我在梦中梦见爱人离去,醒来泪眼朦胧,这时我看见身边安躺的、呼吸均匀的伴侣,我就要紧紧抱住她,体味她身体的温存,那一丝暖意便是当下真切的感受,也是梦里留下的真真实实的东西。(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