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痛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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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谎言？

卢梭说，谎言分两种，一种关于过去的事实，另一种关于未来的权利。这是指谎言的分类，但并未说明谎言的实质。定义是困难的，尤其当被定义物属于抽象的时候，通常的做法是反其道而行之——排除它所不是的，或者，如卢梭所做：用类属性置换原先问题所指的个体属性。

简单考查，卢梭的话至少说明两个问题：一，谎言从客观角度而言是虚假的、不实的；二，谎言的目标指向过去或者未来，与当下无关。请记住这个结论，同时，让我们暂停讨论，回到故事本身来看一看。

高野君死了。据说是因为开车时低身找手机而撞到了路边的电线杆，事实是手机原本就被遗忘在家中。愚蠢的死亡——千夏坐在急诊室门口想。她一滴眼泪也没流，因为过于荒诞的发生让她难以感受到正常的悲伤。

男人下班回到家中，发现妻子的便条——我走了，如果发现任何遗留的东西请统统扔掉，因为我再也不会回来。男人安静地检查房间物品，妻子搬走得了无痕迹，一切收拾妥善，空空荡荡，最后只在橱柜里找到落下的一对粉红色胸罩，他把它套在椅背上，对面而坐，好像依然面对妻子的存在一样。

从医院回家，千夏换了一身黑服，准备前往高野君的灵堂。半途遇上熟人打招呼，问她去哪？答说为高野君守灵。熟人以为是开玩笑，便愉快地“附和”，表达对高野君死讯的欣喜。千夏想：当此人获知高野君真的死了，一定会为自己所说的蠢话后悔，但相比“节哀顺变”之类的套话，反是这样比较好吧。

男人翌日一如往常地工作上班，领着一位单身女客户到处看房销售。无人知道他内里穿着妻子的胸罩。那妻子唯一存在过的证明此时紧扣着他的身体，令他感觉妻子似乎尚未离开。他开着车，途径高野君车祸地点，一些路人自发地在电线杆边为死者悼念，电视台记者站在一边拍摄。男人突然有个无聊的想法：让穿着胸罩的自己出现在公众电波之中。他停下车，走到路边，蹲下合掌为死者悼念。

千夏没有前往灵堂，而是在半路被一家棒球场的标语吸引：把纠缠不清的上司以及让人心烦的恋人，用尽全力，一棒打飞，心情舒畅。她入内击球，却杆杆挥空，心情似乎并未舒畅。千夏放弃了守夜的打算，在服装店重置了一套花花绿绿的衣服，以为穿着能改变心情，然而脚步不知不觉却走到了高野君出车祸的地点。

在那里，千夏遇见了胸罩男。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却在为自己的男友悼念。男人站起的时候脸上露出莫名的笑容。冥冥中，命运让两个遭遇“离人”的男女相遇，男人匆忙离开，千夏楞在当场，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攫住了灵魂。

傍晚，千夏去买暖气机所需的燃油，在加油站看见了男人的停车。一股冲动使她急于想要找到男人，角落的盥洗室里，男人兀自解衣照镜，千夏打开了房门。错愕间，两人呆立当场，遂大笑不止，难以停歇。继而，由笑转哭，一对失意人在刹那间的对视中领悟到自己的自欺欺人，悲伤油然而生。镜头始终固定在千夏脸部的特写，一如《性是一出喜剧》结尾的那段恸哭，是的的确确了然于生命伤疼的泪水——真切、猛烈、淋漓尽致。

第一话的故事基本就是如此。按照制作人高崎卓马的构思，这一话“并不是以真的谎言来创作故事，而是着重于‘像谎言一样’这样的台词”。胸罩男妻的突然不辞而别，或者，高野君的猝然死亡，对于与之生命紧密相连的另外两个当事人而言，不啻为生活所开的一个玩笑，显得何其不真实。在此，谎言是某种客观存在的真实，只因主观上的不愿相信，于是成了“像谎言一样”。并且，由于主观的排斥，真实“谎言”的目标既不指向过去，也非指向未来，而是纠结于现在，由此产生新的虚假“谎言”——诸如胸罩男的妻子尚存的证明。换句话说，谎言如果要被分类，第一步首先是划成真实的和虚假的，在虚假的类别中再按照卢梭的定义，可以划分为过去的和未来的。第一步确认的是谎言产生的根基，第二步确认的是谎言挟带的内容，两者意义有所不同。

写到这里，突然不知该如何收尾，这常是我码烂尾楼的症结所在。对于一早即明知困难的事情，偏要亲自碰壁后方才罢休，这或者也算愚蠢。但如果写有关谎言故事的感想，却不涉及谎言本身，似乎又说不过去。于是便在这第一回中稍作交代吧，并就此悬而未解着，却已然心安理得了。

某天，千夏如谎言般失去了自己所爱的人，于是陷入某种“缺失”的状态中。这感觉好比电视突然没有了音效，空间在静默中放大，虚无感顿然侵袭。没有人说“算了吧，那就这样吧”，于是放手洒脱。千夏和胸罩男都做不到如此超脱。他们只是裹挟着各自真空的气场，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相撞到一起，两个寂寞无声的空间产生了交集，第一声痛哭声如闪电划破寂静，暂时填补了空虚的魂灵……